读史感怀:曾国藩

啄木

城里的敌人已成死棋
你更加无情地省身律己
一点点逾矩也怕不祥
给铁打结局也带来万一

你从小就愿意惩罚自己
从来就不知道什么是放弃
你把四书五经熟背于心
苦苦地践行灭人欲存天理
你从科举的密筛中漏出
拜在皇帝面前你感激涕零
你知道功名并不是巧合
而只是皇权和道统的设计

你知道帝国已进入暮年
腐败的癌细胞已扩散全身
自己也不得不贩卖恩惠
将家族欠下的功名债还清
但你坚信大限还未到来
不是这个提拔自己的皇帝
更不是那拜基督的妖孽
能夺取大清的二百年天命

你嘱咐身在前线的胞弟
不要因为仁慈而误了大事
破城的那天要多杀为宜
要让妖民的鲜血染红长江
让普天下知道反叛君王
和两千年儒家道统的下场

终于到了城墙破裂的一刻
你的士兵像恶魔一般被释放
十八月的漫长等待和厮杀
让他们早已失去了人类模样
城里饥饿的人民不堪一击
古城每一块角落皆成为屠场

这场胜利让大清得以续命
你满怀欣喜给皇帝报告喜讯
可惜他已经在酒色中呜呼
八百里加急的死讯已到营门
你并非漠视所有人的生命
你跪倒在地上一时痛哭流涕

屠城的消息很快传到上海
夷文报纸头条尽是谴责抗议
对洋人的舆论你毫不在乎
你相信历史会写你一生忠义
只是你熟知的历史已结束
新的历史在大江大海中开启

你力扶摇摇欲坠的大厦
周围的世界却在四处崩塌
天朝千年长梦正在觉醒
中国醒来已经是列国之一
畸形的天理让位给理性
正常的人欲成为庶民权利

我合上沉重的史书
悲叹小人物命如蒿草
也悲叹千年变局中
——大人物的渺小

2018.1